颜僧权

【楼诚两周年联文】百川归海

人的命运有的时候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个世界会卷着你走,身不由己。


明诚提一只藤编的皮箱,里面装着一支明楼送他的钢笔,和一沓空白的带着农场抬头的稿纸,再加上他的身份证明。这些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

他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主要是因为他的身份一直都没能很清楚的说出来,上面的人不知道应该让他在这里留多久,也不知道可以让他离开这里以后回到哪里。

明诚不着急。长久的等待已经让他对等待这件事本身麻木了。这座位处深山的所谓改造农场已经让他远离人世太久,一切都被时间无声的无情的侵蚀。像是那支从没有沾过墨水的钢笔。它的笔身斑驳,笔头锈结,却仍旧能稍稍看出下面金色的笔尖。它很小,看起来没什么价值,也没几个人需要它,并且来自明楼,这些都是它能够逃脱种种厄运依旧待在明诚身边的原因。

而现在离开这里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明诚带着行李站在农场的门口,曾经的狱卒们带一点羡艳的看他,大家的鬓角都已经全白了,过去的恩情和愁怨似乎从他们踏出农场的那一刻起结束了,现在明诚是一个要离开这里回上海的人了,甚至还有几个吞吞吐吐的想要和明诚套上些关系,笨拙的历数一些微不足道恩惠处希望明诚记得他们的好。

明诚只是安静的听着他们说话,神情平静,不后退也不前进。在巴掌和拳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神情,当他因高烧而接受探视和治疗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挺拔,坚定,缄默不语。

明诚等来了接他去山下城镇的骡车,他礼貌的对赶车的人表示感谢,然后和车上载着箩筐装的果子坐在一起,看着农场的大门越来越小,转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明诚抱着自己的提箱靠在果筐上,在漫长的饥荒年代里,明诚和所有人一样也会吃这种在这里常见的果实。所有人,不论狱卒还是囚犯都在荒凉的山林中游荡,吃一切能吃的东西。从山外运来的粮食越来越少,这里尽管被成为农场但实际上耕地很少,到最后种子播种之后晚上就会被人挖出来吃掉。

这里离市镇太远,远的单凭脚力不可能走出山林,远的似乎没什么人记得它,它在这个混乱的浮沉不定的世界上反倒像是一座远岸的岛屿了。

实际上管理它的人也没有什么宏大炽热的野心,想做的仅仅是把分内的事情做好。所以在真的饿死人之前,管理农场的人终于私自下达了让囚犯在狱卒监督下外出寻找食物的指示。在饥饿面前人和人似乎就没有那么多区别了,人和蝗虫都几乎是没有区别的。

明诚小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挨饿,其次是挨打。但在这里他对两样似乎都没什么恐惧了。因为它们太过于常见,也无法拒绝。

后来狱卒们闲聊的时候会说有其他农场出了饿死人的事情,死者主要是犯人,四肢干瘦而腹中因为无法消化的树皮或是泥土而高高隆起,有些地方上甚至会有更那个的事情。

明诚坐在桌子边上,和狱友们一起把火柴盒一个又一个粘起来。他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不到恐惧,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似乎如果不这样,他就会在外界的磨蚀之下像是失去他强健的身体,饱满的面容那样失去他内心的火。

而这火种支持他保持理智,坚强的对待生活。他要回去见明楼的,明诚想着,这个念头为他带来的喜悦和力量从未改变。

明楼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句咒语。


漫长的山路终于达到尽头,明诚从骡车上跳下来,身无分文,索性车夫也并不对此有什么期待。明诚点头道谢,车夫拜拜手就赶着车走了。

明诚步行来到这座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镇。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刑囚,长途行程中双手一直被反绑着,却贴身藏着一支钢笔。一路上他有很多个离开的机会,但很快他又想,就算逃离那列客车,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他站在这艘航船上,从一开始就抱定了哪怕它沉没也绝不离开它的决心。

何况他逃走了,明楼怎么办呢。


明诚把自己的身份证件出示给列车站的售票员,对方不太认真的看了几眼就给明诚一张票,明诚就提着箱子上了长途汽车,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一半是人,一小半是牲畜。明诚的座位靠窗,一只羊在试图嚼他的衣角。明诚并不很生气。

在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明诚还是会生气的,他不理解组织上为什么会把并不存在的问题扣在自己和明楼头上。他写信试图解释,但最终接受了信件说不定都没有离开这座山城的事实。

明诚遭到审问,被一些狱卒或是狱友殴打,他曾经是最能惹事的一个,但很快他就安分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逃无可逃,而他暂时还不想死去。

他长久的梦见明楼。他不知道在明楼的身上会发生生么。他掐着日子算,很快这就成为他离开明楼的最长时间,而再后来他已经数不清他们已经分别了多少日夜。

明诚病倒了,他看见明楼,对方站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回头望向明诚,看不清表情,然后枪声响了,明楼倒下去。

明诚绝望的喊着明楼的名字从昏睡中惊醒,他被绝望和愤怒腐蚀一空,但他不能把明楼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

他也相信,明楼不会让自己孤独的活下去。

一切苦难都会有尽头,明楼会站在最为光辉的终点等待自己。


长途汽车慢慢的在山岭之间前进着。这里山路逶迤陡峭,沿途景色却极好。

明诚沉溺于欣赏这自由带来的风景,但很快又惴惴想着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归来。

他只是被释放的犯人,被时光和饥饿摧折得面目全非的老人,他的记忆已经在那座远离人间的农场里被稀释得所剩无几,他曾经无数次惶恐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我回到我的家园,回到我所爱的人身边,会不会发现,我早已被他们所抛弃。”

两面依旧是葱郁的树木,明诚却觉得自己心中苦涩,再也没有类似粘火柴盒之类的活动可以分散他心中的痛苦。

但过了一会明诚又想,自己所战胜的是饥馑、死亡,是很多次的一了百了的绝望,他没有轻易的放弃这一切,因为他想要也需要回到他所爱的人身边。

只凭这一点,他觉得自己也可以称得上胜利了。

明诚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把自己的衣角从羊嘴里抢救出来,继续安静的端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年轻的时候明诚觉得自己的生命如同热烫的炮弹,可以随时为了理想抛掷出去,轰轰烈烈的粉身碎骨。

而现在他知道了活下去其实是一个更加痛苦艰难的选择,可是他还是想活下去。他想念明楼,也笃定明楼想念自己。

心里想着要去见明楼,明诚便觉得群山遍野都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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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ime to move on my dear.